檸檬把車開進公寓樓下的泊車場。

此刻的天象茫茫一片，雪花飛舞混沌世界，鏟雪車轟隆隆來來回回地鏟著雪。

燈影朦朧。檸檬從車上下來，向屋檐公寓走去。快到大門口，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，他不是？

“施睿，施睿！”檸檬看到的居然是他。

開了公寓的門，檸檬跟了進來，施睿看看檸檬，檸檬看看施睿。

風雪夜歸人，彼此彼此。

“梅斐妮阿姨邀請來你家吃……先生歡迎不歡迎？”嘴上這麽說著，一起上了電梯。電梯很大，一個印度婦人趿著黑色的人字拖，穿著棉布套頭T，推著一個筐子，裏面是剛洗好烘幹的衣服，兩個人的眼光一齊朝那筐看去。好家夥，細數數，怕是有100多件衣服，這得多久沒有洗衣服，這一家得有多少口人呀。檸檬很少看到一次洗這麽多衣服的，施睿卻是見怪不怪。

與別處的公寓一樣，這個樓裏住著比較多的印度人家。

印度碼農在美國數量多，做到公司高位的也不少。

梅斐妮正在竈邊忙著做菜，她今天忙了兩個冷菜，兩個熱炒，而且，熬了雞湯，晚上一家人準備吃雞湯煮的餃子。

施睿進門後叫了一聲：“媽，我回來了。”

在熱氣騰騰的竈邊，梅斐妮頭也沒擡，問道：“今天回來得這麽遲呀？正等你回來吃飯。”

“地鐵又壞了，我是步行回來的。”施睿把他的B城鐵頭大靴子脫下來，放在門邊的鞋架上。

“地鐵壞啦，那得走多久啊？”陸伊檀的聲音，她抱著寶寶從裏屋出來，這才看到老公身後還站著一個人：“檸檬？啊，太好了，媽媽一直在惦記你，怕你因為下雪天食言，不來了呢。”

“我是在門口遇見你家老公的，不然，早說呀，我開車去接他。”檸檬換了鞋，屋子裏暖氣實在太強，穿襯衣就行了。

“啊，檸檬啊，真是聽話的孩子，你來就對了，看看我熬了雞湯，下雪天喝雞湯那才是絕配啊，還有兩道小菜，一會你看看我的手藝。”梅斐妮陸續往桌上菜：“施睿來幫媽端鐵鍋，死沈死沈的。”

施睿趕忙去端鍋子，是一只淺粉色的鑄鐵大鍋，連雞湯餃子一起，怕是有二十斤重。

梅斐妮開始的時候說這只鍋用不起來，太沈了，後來發覺這是一口世上最棒的鍋，煮雞湯下餃子，簡直是完美。

施睿洗了手，又從大冰箱裏取出一大盒STOPSHOP超市買來的凈菜，倒了兩小碟沙拉，放到桌上。

仲娜已被放進她的小餐椅子裏，脖子裏套上口水巾，燈光溫暖，照著她紅樸樸的小臉。瞧她興奮的，又在餐椅裏蹦跳，知道要開飯了，小家夥吃飯會自己動手了，不用大人幫忙。

四方餐桌，一人一面，小寶寶的餐椅在陸伊檀與施睿之間。檸檬剛坐下來，梅斐妮就麻利地給她盛了一碗雞湯，說：“喝了喝了，去去寒氣。”

大家都先喝湯。

“媽，你這湯裏擱十全大補啦，這得多補啊。”陸伊檀問道。

“不多，就放了一點點，你婆婆為你坐月子買了那麽多補品，你什麽都沒吃，雞湯裏擱一點，看看好不好？”

“好著呢，是我家鄉的味道。”檸檬說。

“你是南方人，喜歡喝湯，我還做對了……喝湯，吃菜，瞧你瘦的……”梅斐妮自從知道檸檬婚變、失戀之後，只字不提別的，只說吃，吃，吃……

“施睿，快看，熹珍他們到佛州了，下午就跟著一位大叔航海去了……”

陸伊檀盯著手機，跟大家說道。

“他們一早的飛機，午飯後應該就到佛州。”檸檬在佛州生活了幾年，她對佛州特別梅斐妮感。

“航海，他們學海明威啊。”施睿調侃了一句。

“老公，我們也去佛州吧，那裏暖和。”

“啊，你們準備度假啦，那必須要去佛州啊，現在是淡季，費用也不會高，阿姨你也去，那裏的海跟這邊又不一樣。”

“有什麽不一樣，海還不都一樣。”梅斐妮不想花錢，來美國，哪兒都一樣，所以才這麽說。

“那可不一樣，你看看，B城多冷啊，佛州是夏天，天天泡海水裏，那多爽，唉，想到都心動，你們說說，我幹嘛頭腦發熱跑出來，跑出來也就算了，還到了B城，我一個南方姑娘，哪裏知道寒冷的兇險……”檸檬抱怨道。

“唉，施睿，熹珍他們在船上了，開船的大哥是個中國人，她喊他權叔……”

陸伊檀一驚一乍的。

梅斐妮敲桌子了：“吃飯吃飯，吃過飯再議論。”

施睿很聽話地吃菜，吃餃子，喝湯，看來他今天這一兩小時的雪中行，著實累了，餓了，平時他吃飯是最不上心的，飯量小的嚇人。

知識分子，腦力勞動者，就得多走路。梅斐妮看在眼裏記在心裏，他對女婿飯量太小一直不滿意，今天看他狼吞虎咽表示非常欣慰。

陸伊檀在女兒的餐盤裏已加到第三只餃子，小寶貝吃得很認真：“咳，胃口不錯呀，小妞，你是說外婆的手藝好呢，還是說雞湯味不錯？”

“什麽眼神，仲娜吃的東西能用十全大補湯煮，你呀，心不在焉的。”梅斐妮批評自己的姑娘。

“啊，你剛才說權叔？有他照片嗎，我在華人論壇認識一個佛州的中國網紅，也叫權叔……”檸檬說道。

“有啊，你看，這個叔，光頭，黑皮，三道顯著的擡頭紋，條紋T恤，自家碼頭，自家的船，自己是水手，船老大……”陸伊檀說完，把手機上權叔的照片給檸檬看。

“就是他，就是他，故事可多呢。對對對，他有一幢別墅，有一個親水碼頭，碼頭邊有一只鱷魚跟他很親，還有一只長腿鶴，是十足的美人……”檸檬對這個權叔如數家珍。

“瞧瞧，又開始八卦了……”施睿鄙夷道。

“哪有，還沒開始八卦。這個權叔，寫過一篇文章，說在上大學的時候喜歡過一個班花，姓高好像，可是姓高的女生是高傲、無情和冷漠的公主，美貌並智慧兼備，唯獨沒有同情，他因為追求無果，到40歲才緩過勁來，找了一個女人隨便應付著結了婚……”檸檬果真是佛州來的，對人家了如指掌。

“這可真是混賬，他要是還暗戀人家，就不要隨隨便便找個人結婚，這人，人品有問題……”梅斐妮表示不滿。

“而且，據我所知，權叔後來跟這個人離了，大概就是最近吧，隱婚了……”檸檬說道。

“隱婚？既然隱婚，別人怎麽知道？”陸伊檀問道。

“網上扒的呀可細了，據說就是跟的大學初戀情人，是個女高官……”

檸檬說完，陸伊檀與施睿面面相覷。

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，網友扒的這個G姓女人就是……哈，我就不說了。我跟帖比較緊，平時無聊嘛，就喜歡八卦，剛好又認識諾福鎮那一對中國鄰居……”檸檬欲言又止。

“是不是呢？”陸伊檀早已猜到她指的是誰，半信半疑地問。

她倆同時想到了一個人，她即熹珍的媽媽。圈子裏也有人搭過腔，說關於熹珍的媽媽是恢覆高考後第二年名校新聞系畢業的。權叔這位網紅老漢年方六十，畢業於名校新聞系……

“權叔的帖子點擊已到100多萬了，從考上名校新聞系說起，舊照片一摞一摞的發，哪天我真可以翻出他的女同學來，不多，就四個……”檸檬篤定地說。

桌上的另外兩個人，施睿和他的丈母娘梅斐妮聽得一頭霧水。

“那，她媽媽是不是姓高呢？是不是呢？”陸伊檀看了一眼梅斐妮不滿的眼神，趕忙低頭吃飯，仲娜寶貝一直在對付第三只餃子。

“姓高。真不是編故事。我會找到證據的。”檸檬說完，“吃吃吃”地笑了，很不厚道。

吃好飯，施睿搶著收拾碗筷，梅斐妮接手仲娜，給她洗澡換換睡衣，陸伊檀晚上要照顧女兒，所以抓緊時間洗漱去了。

檸檬隔著一道玻璃門，看看陽臺外，唉，雪什麽時候停了，鏟雪車的聲音也稀稀拉拉的，她走到梅斐妮身邊，跟著說：“阿姨，外面不下雪了，我準備開車回家去，今天真的很開心啦，謝謝你的盛情款待……”

梅斐妮說：“那可不行，這種氣候開夜車，我能放心？今晚哪兒也別去，我來跟4樓的李老師打招呼，她兒子媳婦帶孩子去什麽，對，是去夏威夷度假，這兩天還沒回來，她家可以住一晚。”

“媽，這不好吧？”這話施睿與檸檬幾乎是同時說的。

“論理是不好，可是，這個李老師跟我們是一個省的，她呢對她媳婦那是一萬個不滿意，平時有一肚子牢騷，我可沒少聽，這幾天她一個人在這裏，估計是快孤單瘋了，檸檬借住，李老師可以多一個忠實聽眾……”梅斐妮要給仲娜洗澡，施睿剛把廚房收拾好，說：“媽，我來給寶寶洗澡，要不你現在就帶了檸檬去她家，太遲了不禮貌……”

“也好。那，檸檬我也就不留你了，你到她家呀，喊她李老師，人家原來在國內是中學的物理老師，兒子是個什麽，美國電氣工程類博士，媳婦是什麽……哎呀，我是記不得了，反正也是什麽博士，就是兩個博士連一壺水都不肯燒，全是她操勞的那種……”

檸檬跟著梅斐妮下樓。

公寓樓中間一條長長的走廊，兩邊分列排列著面積不等戶型不一樣的房間。

剛到4樓，正準備敲李老師家的門，走廊對面一戶開門，走出來一個美國男人，長相尚英俊，氣質儒雅，見人咧嘴就笑。

梅斐妮只顧著等李老師開門，沒註意到檸檬見到美國帥哥的表情變化。

檸檬像被施了什麽魔法，楞在那裏。

明明楞在那裏，臉上卻是笑容甜美。如果有畫外音，那一定是這句話：“對面有個帥哥。”

兩個人進了屋，李老師在關門的時候，看了一眼門外，關上門後說：“啊，你們見到對門的傑克啦，他可是個熱情的小夥子，外省人……”

說者無意，聽者有心。

檸檬就這樣與李老師認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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